人物 | 复旦有嘻哈:哲学生何睿宸的音乐人生

复旦人周报2022-08-01 11:53:06

白天在学校上课,,工作到凌晨2、3点再回宿舍,若结束得晚了就直接睡在工作室里——这是复旦大学哲学系大三学生何睿宸的日常生活。

“我只不过比一般音乐人多读一些书而已,但做到最后,大家想的都是一样的问题——我们应该怎么活着?”


何睿宸


大一,他成立自己的音乐工作室,登上全国大学生音乐节的舞台,为复新传媒的独立电影完成配乐制作。


大二,他担任复旦歌社社长,跻身校园十大歌手,负责复旦2017届毕业典礼的所有歌曲制作;参与网剧《镇魂街》、上好佳广告与杭州地铁公益歌曲的音乐制作,与莫安琪、阿克江等知名说唱歌手合作,也替流行歌手阿肆操刀最新单曲。


大三,他成为说唱厂牌不羁堂的签约制作人,作品《A Crash》跻身“寻光计划”全国12强,获得欧美天团Fareast Movement好评。


他是复旦大学2015级哲学系的何睿宸,也是国内嘻哈新锐制作者Yocho。他的故事里,有麦克风与镁光灯下的光怪陆离,也有与同龄人一样的成长阵痛与激情。


这是一个复旦哲学生的嘻哈人生。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三十平方米的空间被一道玻璃墙隔开,一面是控制室,另一面是录音棚。


“这是德国产的麦克风纽曼U87,话筒放大器Millennia HV3D是美国的,还有英国背回来的压缩器TL Audio A2 tube compressor……”何睿宸对工作室里五花八门的设备如数家珍,其中一部分由他签约的厂牌提供,另一些则是自己购买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价值80多万。


这一方众星拱月的小小天地,便是何睿宸广袤无垠的音乐宇宙。


每个月,何睿宸都会通过筛选接下5、6个编曲单子,偶尔也随厂牌巡演,穿梭在北京、西安、南京、重庆等城市之间。他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专业讨论课、论文DDL和各种录歌编曲的任务挤在一起,时间规划具体到了每一天的每一个时段。拖延症这种“奢侈”的毛病,在他身上没有存在的空间。


我蛮享受这种充实的生活状态,因为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何睿宸神情笃定。


 有梦饮水饱 


何睿宸刚进入嘻哈圈的几年并不容易。


年龄小是一个问题。在工作上和他打交道的通常是一群中青年音乐人,刚满20岁的何睿宸难免会被质疑资历尚浅。“我是听着他们的歌长大的,现在要帮他们做音乐,听上去也很不可思议。”何睿宸经常打趣幸亏自己长得比较老,常被误认为有三十多岁,在寒暄时被同行问到小孩上幼儿园的情况时,他也就将错就错地聊下去。然而,他最后总能用作品证明自己的实力。


一开始,他的接单和收入都太不稳定。遇上青黄不接的月份,也有不得不勒紧裤腰带的时候——进入大学后,何睿宸就没再向家里要过钱。他认为自己以前被保护得太好,没有靠自己的力量做过什么事,将很多事情想得过于很简单,而现在经济渐渐独立之后,才尝到了生活的另一种滋味


“大家毕业之后迟早都会有这样的一天的。”他露出老前辈一般的笑容。


何睿宸曾经的工作室


现在由何睿宸亲自操刀的一首编曲基本以五位数起价。有了比较稳定的经济收入和业内人士的肯定,他最终决定走向职业音乐人的道路,一位曾获格莱美提名的华人制作者推荐他去美国洛杉矶音乐学院(MI)留学。


以前只能叫梦想,现在才是真正提上日程了。”何睿宸的工作积蓄能抵一些学费,住宿可以在几个LA音乐圈的朋友家解决。这样盘算着,他向父母“宣布”了留学决定。


“爸妈看小孩子做一些他们以前没经历过的事情,总会有些慌。”说到这里,他回忆起来成长之路上与父母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一场“离经叛道”的成长之路 


何睿宸的成长历程可以用“不走寻常路”来形容


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画画,初中时曾得到中国美术学院教授的赏识,获得了进入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的推荐,但这一机会最终因父母的疑虑而不了了之。“我从小积累的审美能力,现在只剩下帮女朋友挑挑衣服挑挑包的用处了。”他自我解嘲地笑笑。


初三时何睿宸获得了上海四大名校的自招推荐,却为摆脱父母和学校的管束,选择了离家很远的上师大附中。


高三时他在上海市物理竞赛队成绩优异,本可以子承父业成为一名理工男,却出人意料地选择备战复旦博雅杯——当其他同学在教室里奋笔疾书,苦战模拟卷时,他面前只有一壶茶、一摞书,终日与康德、卢梭为伴,最终以博雅杯全国第二的成绩进入复旦哲学系。


我会想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怎么做,和我没有关系。在生活的每个阶段,我都有不同的重心,想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全力以赴。”


不同的才能曾为何睿宸开辟出各种可能性,但他最终将重心放在了嘻哈上


嘻哈概念图


从小时候开始,何睿宸就喜欢捧着磁带和CD机徜徉在blues,jazz,funk等黑人音乐的世界里,之后也自然而然地转向嘻哈。醉心于此的他从初中起就开始学习制作技巧,并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张纯音乐专辑《A short fly》。


当年那个忐忑不安地将处女作传到网上的少年,大概想不到在几年后的今天,自己会拥有独立的音乐工作室,与厂牌公司签约,从编曲、作词、作曲者渐渐成长为把控大方向的制作人。何睿宸在原创之路上越走越远,工作台上崭新的进口设备取代了昔日寒酸的老电脑和聊天耳麦,但是他创作与表达的初心却始终未变。


签约厂牌Boogie Camp


我只写我思考过的,想表达的。”何睿宸不想变成为批判而批判的机器,也抵触小题大做的题材。“他们想要那种开心就拍手的嘻哈,但我没有这样的时刻。”他创作的灵感常来自于生活中遭遇的挫折与不公


“从初中开始有过一段情绪非常消沉的时间,问过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可以说是遇到了一些信仰的问题。”他将这一信仰危机写成歌词,有了技术能力后又表达成曲,如此便诞生了《A Crash》。


A Crash 封面图


“被雨水覆盖的平原/生命的影片散场被压缩成平面/把自己绑上十字架/用7天拷问自己/头顶是炼狱/脚下是荆棘”

——《A Crash》


这首纯原创歌曲在虾米音乐“寻光计划”中同时跻身嘻哈组、电子组的全国12强,获得了欧美天团Fareast Movement等业内人士的好评,也是最让何睿宸自豪的作品之一。但被问到是否享受这一创作过程时,他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世界上所有的创作过程都是痛苦的……如果说有一种心理能解释创作者的激情的话,那大概是‘抖M’吧。”


他歪过头,艺术家式的小辫子在脑后抖了抖。


 康德 × 嘻哈 


如今,工作室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的奔波,让何睿宸时常在复旦哲学生与音乐制作人之间切换着身份。而在他看来,这两种身份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相辅相成的。


他将复旦浓郁的人文氛围视为一种宝贵的“开化”,喜欢听教授们分享自己关于如何做人,如何看待世界的想法,王德峰教授和吴晓明教授的一些课都对何睿宸触动颇深。


“举个简单的例子。王德峰老师有一次说‘结婚实际上就是财产再分配’就引起了我的很多思考。如果婚姻是财产再分配,那么拜金的恋爱观是不是符合市场规律的?这样的事情,我就可以在我的歌里探讨一下。”


何睿宸


在音乐之路上的经历体验有时也能帮助何睿宸理解一些哲学问题。比如康德《判断力批判》中的一些命题一直是哲学专业讨论课上的难点,当学生们对讨论对象缺乏直接的体验时,再多纸上谈兵的争辩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但我对艺术和美有过一些内心感受,加上对原著的通读,有时也能产生一些自己的理解。”


对嘻哈和康德的喜爱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何睿宸的性格与思维方式。


在何睿宸眼里,嘻哈不是一种肤浅的潮流,而是一种“正正经经的文化”,“它最初起源于70年代纽约的贫民区,是底层年轻人表达内心诉求的一种方式:平等、正义、Love and Peace……中国最早的嘻哈人在90年代唱的也是同样的事情。”


何睿宸舞台表演照片


这样的嘻哈精神渐渐渗透进了何睿宸的性格,他不愿受外界条条框框的约束,但对自己的人生信条非常较真。“有些事情要看开,但该看不开的就一定要看不开。”他很难容忍身边发生的种种不公,“我知道这个性格肯定会让我‘吃亏’。但是我觉得,就算会在一些事情上‘吃亏’,也要做一个正直的好人。”


而另一方面,难懂的康德成为了对何睿宸影响最深的哲学家。“他让我明白,在很多问题上,科学和理性思维能做的工作其实很少。一些理性的考量有时甚至不如人情冷暖有价值。”


在学历普遍不高的音乐圈,何睿宸“复旦哲学系学生”的身份常被拿来炒作,但他本人对此不以为然。


有些人多读了一点圣贤书,有些人多走了一段人生路,大家面临的终极人生问题都是一样的。何睿宸喜欢的说唱金曲《Life’s a struggle》就来自歌手宋岳庭的真实经历:14岁患严重鼻窦炎,远赴美国治病,19岁被朋友栽赃,身陷牢狱之灾,出狱不久后又被确诊骨癌——《Life’s a struggle》便成了宋岳庭在23岁这一年的绝笔。


Life’s a struggle 封面图


“人生要如何起头/改变要如何起手/当活在泥沼中/要如何才能金盆洗手/Life's a struggle/日子还要过/品尝喜怒哀乐之后/又是数不尽的troubles”

——《Life’s a struggle》


精妙高深的哲学巨作和言辞浅显的流行歌词背后,同样有着对人生赤裸裸的拷问。


 自由而“有用” 


将自己的思考融入作品后,何睿宸和同行们的一些歌有时会因批判社会现实而受到限制,他对此安之若素。


“我们不是要影响所有人。可能有几句歌词被几个人记到心里,这些人会打开脑袋去想想这件事情,这就够了。”


在酒吧或Live House演出时,他常热衷于在一片高举着手机拍照的沸腾人群中寻找“呆呆的出神者”


何睿宸舞台表演


“总有那么几个人会投入到忘记拿起手机拍照,就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出神地盯着我。这时我会走到他们面前,像是要专门为他们而唱那样。因为我知道他们真的get到了我的点。”


何睿宸发过歌,写过杂志专栏,做过作文辅导,而在所有尝试中体验到成就感都有一个共性——通过表达,用自己的力量去影响另外一个人。


在复旦,何睿宸也通过改造复旦歌社发挥出了自己的影响。


这位在社员口中“大神般的”、“效率超高”、“靠谱”的前社长用一年时间打破了人们对学校社团“一穷二白”、“自娱自乐”的刻板印象。他与网易云音乐平台达成合作,构建歌曲的宣发渠道,与大学路、静安区中一些相熟的酒吧老板协商,取得演绎场地;又提供个人工作室作为录音场地,举办每周一次的制作培训课程,并为社员精心编写音乐创作教程。


在商业化的良性循环中,复旦歌社进入了更加专业、自主的生态圈。何睿宸希望社员们能在这个地方得到幸福感,同时也向他们强调认真对待自身兴趣的重要性。


“无忧无虑的人生时光也许就是这短短几年,如果这时候都不好好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那毕业以后大概真的是要跟它们说再见了。”


何睿宸与复旦歌社


由此,复旦歌社每月一首新曲宣发,每年一部原创专辑,其影响力在全国大学生原创音乐社团中蒸蒸日上,东方卫视等越来越多的外部资源也开始抛来橄榄枝。


“没有网易云音乐上那首电音版复旦校歌,大家可能不会知道到复旦原来还有歌社,复旦原来还有人写歌。”何睿宸笑起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大概是自由而‘有用’的吧。”


何睿宸


谈到未来的留学与工作,何睿宸做好了吃苦的打算。他知道在当今抄袭成风、竞争激烈的流行乐坛,一个音乐人想要入行是何其困难,生存空间又是何其狭小。然而,有“梦”饮水饱的日子,何睿宸总会甘之如饴。


“总有人要过穷日子,那这种日子就让我们这种人来过吧。”说这话时,他晃晃一头不羁的卷发,三分无奈,七分享受。


最后,当被问到会选择哪个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时候,这位学哲学的嘻哈人再次给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活着。”


将梦想抓在手上,认认真真、拼尽全力地活着。这是他心中最好的形容词。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文 | 郭竞雯

编辑 | 彭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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