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先生星海音乐学院讲座(一)

田青思想馆2022-05-14 10:42:00


编者按:

2017年9月27日,时值星海音乐学院60周年校庆之际,田青研究员受邀前往讲学。在学院音乐博物馆“音乐思想讲坛”系列讲座中,田青先生做了两场精彩演讲,分别是“大千世界说非遗”和“文艺评论ABC”。今日思想馆将其中的一场讲座录音整理如下,请诸位没能在场聆听的观众们在文字中感受田先生为我们带来的有关非遗工作的观点、态度和精彩故事,以及对音乐艺术评论的一些真知灼见。



田青先生在星海音乐学院的讲座(一)

今天题目是周楷模老师安排的,他希望我讲讲艺术评论,因为我之前做了一些相关工作,多年前曾创办过一个刊物,叫《艺术评论》。大家可以看到这个杂志现在也还在做,大家可以看到,但我现在也和大家一样,只能看,没有发言权了。

 

对于艺术评论,我没有专门的研究。但有两种情况我会做艺术评论,“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一是,我看到好的音乐、好的艺术、好的歌手,我就激动,我就想让别人也听到,所以在这点上,我恐怕也是冥冥之中继承了我的导师杨荫浏先生的文化基因。大家知道,杨荫浏先生与华彦钧(俗称瞎子阿炳)也是半师半友。当时拿着音乐研究所唯一的一台德国产的钢丝录音机给阿炳录音。

 

当杨先生找到阿炳时,他已经有一两年不碰乐器了,他的二胡的皮被老鼠咬掉,道士出身的他,有点迷信,觉得二胡皮被咬破,就是不让他再动乐器了。杨先生要给他录音时,临时从一家新的乐器店借了一把二胡,一面琵琶,,他好像用了两天的时间与这些乐器磨合。两天后录音,就留存下了大家所熟悉的那六首乐曲,三首二胡曲,三首琵琶曲,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二泉映月》。现在凡是了解一点中国民族音乐的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提到中国的民族器乐,大多数人立刻脑中浮现的就是《二泉映月》。所以很多音乐界之外的人,包括对中国音乐知之甚少的人,也都知道《二泉映月》,它几乎成了中华民族、汉民族的代表性曲目。

   

      阿炳先生肖像

如果没有杨先生去录制,像阿炳这样的一个道士,后来做法事,再后来当了乞丐的人是不会有人记住他的。阿炳当乞丐时一直沿街乞讨,他是很有尊严地、用自己的音乐乞讨,不是沿街要钱。通过广播的新闻,他把听到的、报纸上登的东西唱成曲子传唱给大家。比如日本鬼子打到哪儿了?上海又发生什么大事件了?他都通过歌词传播给百姓。他走的时候家徒四壁,现在的那个房子被开发成了博物馆。我上次去看的时候感觉心酸,我想,中国历史上,像他这样乞丐身份的盲人音乐家,也不知道有多少!但是他们命苦、命贱。什么叫命贱?没有人重视他,他空有满腹的才华与创造,生无人知,死无人晓,都随着生命和时间的流逝而随风飘散了。但是杨先生,作为一个音乐学家,不仅录制了他的音乐,而且回到北京后,还记了谱,通过中央广播电台向全国播放了《二泉映月》。于是让世人知道了有一个出身贫苦、一世贫穷,但却有才华的音乐家,他叫华彦均,就是瞎子阿炳。

 

所以现在很多音乐学系的学生一定要重视我们的工作,因为我们的前辈杨先生给我们树立了一个榜样。推荐一个好的音乐,发现一个伟大的音乐家,就是最好的、最有效的、最有影响的工作。我说,我要传承他的一份基因,其实也是一种缘分。多年前我到太行山考察的时候,也碰到了一批盲人。我曾经写过几篇文章,有一篇就叫《假如阿炳还活着》。当时,我是无意中听到了这么一个名字,叫“盲人宣传队”。现在他们还挺红。其中有一个人叫刘红权,当时他一张口就把我镇住了。

 

我记得当时他在破庙外面的一个空地上,庙里面拉出来一个灯,一条电线拉出来,把灯挂在一个柱子上,面前摆着一个破八仙桌,就这样就开口唱了。我在那篇文章里也写过,我说,我是一个以听音乐为职业的人,央视青歌赛,我做了十多年的评委。听歌对我来说有一部分是职业要求,就是不得不听,所以对听歌我基本上麻木了,很难有音乐能够打动我,但刘红权唱的《光棍苦》,一开口我就被镇住了。他们本身都是光棍儿,他用歌声讲述光棍生活的苦,唱得声声入耳,字字钻心,所以回来我就写了《假如阿炳还活着》。之后又写了一篇文章叫《向天而歌》。

盲艺人表演

听完他们的音乐,我就跟他们说,一定要请他们到北京演出。后来他们告诉我,当时他们谁也不太相信我的话,其实,他们不是怀疑我的真诚,只可能是也有很多人很真诚、很热情地应允过,后来却都没有兑现承诺。所以弘一大师有一副对联,其中一联就是,“盛喜时莫许人物,盛怒时莫答人书,”就是你特别高兴时不要随便答应别人,你答应了就要做到。

 

当时我回来做这个策划时,的确感觉到不容易。第一,我要找一个地方来演。我首先找的是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也找了剧场。但是别人一听是山西左权盲人宣传队,没人答应。后来还是首都师范大学音乐学院院长杨青相信了我。

 

我记得当时北京特别冷,他们在北京站下车,我亲自去接,而且专门找了一个饭店,安排了他们的第一顿饭。坐在桌子上吃饭时,我才明白一件事,我摆了一桌子菜,他们没法吃,因为他们的眼睛看不到,不知道怎么夹菜。就这么一件事,我醍醐灌顶。佛教讲“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什么叫“同体”呀?你要感同心受!我们有眼睛的人想不到没有眼睛的人有多么困难!后来找来了大碗,把米饭和菜夹到碗里才能吃。

 

第一场演出,我请了很多音乐界的朋友,年龄大的有王昆,年轻的歌手有刘欢、成方圆,还有一些作曲家,像作曲家王西麟,指挥家滕矢初、刘森,还有其他的一些音乐界的朋友。

太行山盲艺人

演出时,他们穿着新衣服、新鞋子。演出前给他们摆好椅子,都坐好了,我在大幕前介绍。我说,这些盲人都是残疾人,他们应该是社会救助的对象,但他们在太行山深处,几十年如一日,十几个人中有一个眼睛略能看见点儿东西的人在前面领着,每个人一手拄拐棍,另一只手拉着前面的人。身上背着行李,包里装着二胡等乐器,鱼贯而行。在山路上一走就是一天。走到一个村子,进了村,到大树底下一坐,就开始敲大鼓。谁来听他们唱呢?老人和孩子。这些留守的老人、孩子是没有任何文化生活的,所以他们这群盲人的到来,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大家闻讯而来,他们就开始唱。唱过之后,村长安排一个大嫂带他们到各家去吃饭,有什么吃什么。队里会给他们一点儿演出费,你们猜一场演出多少钱?一百块,多的是两百块,他们拿着钱,第二天早上再去下一个村子。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本来应该是社会救助的对象,但却常年为我们这个国家最底层、最需要文艺生活的人送去了欢乐。

 

我介绍完后,拉开帷幕,我才发现,原来我给他们排好了位置,面向台下。但他们没有方向感,开幕后却发现有的朝这边坐,有的朝那边坐,他们是向天而坐,看不见人,他们是对着天唱自己的感受,他们也不在乎观众在哪儿,也不知道观众在哪儿。我们学声乐、学舞蹈、学表演的学生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总是在“表演”。老师教你的都是怎么笑,到了台上怎么站,走上台走多少步。然后上台之前,想的都是耳环戴的怎么样,好看吗?眉毛画的怎么样?上台以后就要和观众交流。你唱得好,我才感动,你唱不好,你再好看有什么用?而他们根本不交流,也不在乎你听不听,却很感人。

 

结束后,王西麟自己跑到台上发表演说,夸他们唱得好,真诚地对民间艺人表达他的尊重,包括宋飞,都感动得自己跑上去要讲话,还有成方圆专门给我发信息,说谢谢我让她听到这么好的演出。

 

我的这些评论点评,不光是写文章,真的音乐评论,就是要把好的音乐推到社会上去,把不好的伪音乐、伪艺术戳穿,要让这样的民间艺术改变自己的命运。

 

很多人认识我是从央视青歌赛开始的。从2000年开始,央视请我,因为他们邀请的一位专家病了,正好有一个导演认识我。他找到我时,第九届之前的青歌赛我都没看过。后来我回忆,有一次我到我弟弟家做客,他正在看一个歌唱比赛。他对唱歌不很兴趣,但他觉得回答问题的环节好玩。听着这些衣着华美、浓妆艳抹、翘首弄姿、千人一声的歌手唱歌,面对简单话题的答非所问,种种尴尬的局面让我弟弟觉得好玩。


田青先生在“青歌赛”评委席上批评“千人一声”

后来我答应了那位导演去当评委。去了之后,先是复赛,然后再从这一百个人中选出20或30个人进入决赛。一天我要听八十到一百个歌手,我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过去我就是个书呆子,天天念书,我自己对音乐的选择,要么最西边,要么最东边,当代的音乐,我很少听,尤其是他们这种所谓的民族唱法。当时的通俗唱法,唱流行歌就是风雅颂中的“风”了,是“城市之风”,它不是“古风”,不是巅峰,它是“港风”,是“上海风”。但它是最底层的,是青年人喜欢唱的,唱的都是自己的感受。通俗歌曲唱的是爱情,反映的都是唱歌人自己的感受。美声就是“雅”。民族唱法就是“颂”,很少有民族唱法唱自己的,大多是长江、黄河、祖国、党、,最小的也是歌颂妈妈和爸爸,它是集体的表达,很少唱个人情感,和流行歌曲正好相反。

 

当时我是民族唱法的评委,一天听一百多首。民族唱法的歌手一百多个人唱的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么十来首,都是教材上老师教的这些。A唱完了B唱,B唱完了C继续唱。就是适合比赛的,要有一定的体量还有高音。然后,我听着听着就发现怎么唱得都差不多?民族唱法具有可操作性,我们中国700所音乐学院用这样所谓的科学唱法每年能培养出多少学生来呢?成千上万!但是听歌,那时候大家都听宋祖英的歌,你唱得跟宋祖英一样,有一个就够了,没有个性,听来听去全是一样,也没有感情,满脑想的就是技术、位置。所以我一打分,就是最低分。每次去掉的一个最低分,就是我。

 

等到第九届青歌赛快结束时,突然有一天,让我点评,我这一肚子气,当然我们学者说话还是要尽量客观,所以我讲,听了那么多天了,我发现民族唱法的的歌手没有感情,唱得都一样。我说,五六十年代没有电视,只有收音机,就是你看不到他的模样,你只能听,但是他一张口,你一听,就知道这是王昆,这是郭兰英,这是才旦卓玛,这是黄虹,这是马玉涛,绝不可能听错,每个人的声音都有自己独特的音色。我说,因为我们整个社会现在处在一个所谓的第二次浪潮中。是从农业社会转向工业社会的时候,这个过程就是以大为美,以机械化的东西为美,以科学的东西为最高,所以这么一个时代造成了我们这些音乐学院每年像流水线一样培养学生,培养出一批罐头歌手。当时这个词成为好多人后来骂我的一个理由。

 

罐头是什么?就是科学的,它的成分,都是有根据的,包括它的技术手段也是有标准的,不可能你打开罐头,里面只有一半,不是的,它一定是满的。里面有一定数量的东西,一百盒罐头,一万盒罐头,质量均等。但是艺术要的是个性,科学是要求规范,比如穿衣服,L号,M号,都有固定的大小。但是农业文明不一样,农业文明你穿的这件衣服是你妈妈给你做的!你现在穿的鞋是37号还是42号,全世界都一样。但是在过去的农业文明,你穿的那双鞋是你奶奶纳的鞋底,妈妈给你上的鞋帮,姐姐给你绣的图案,是独一无二的,像亲人一样温暖,有亲人的感情融入其中。

 

但我们,在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过渡的时候,大家都认为那个东西太土了。这是一个时代,这个时代给我们审美领域与艺术领域造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影响呢?第一,以科学凌驾于艺术之上。你教唱歌就教唱歌呗,怎么还说出来个科学唱法了,我到现在都不懂。还是“唯一科学的唱法”,我就更不懂了!歌唱有唯一性吗?我跟声乐教授探讨过这个科学问题,比如头腔共鸣和胸腔共鸣。我们知道共鸣需要共鸣腔和共鸣体,还要有空气,没有空气,怎么共鸣啊?你感觉到振动就是共鸣吗?你胸腔里的心肝脾肺肾,塞的满满的,怎么共鸣呢?所以说这都是一种感觉,你把他夸大到科学的程度。我就不知道这些科技理论是怎么出来的,好像真的是让人不理解。什么事科学?一定能够用数学表达的才是科学。你唱歌唱得再好听,再动听,跟科学有什么关系?后来我按照他们所谓科学的声乐方法研究了一下,我先声明,我没有任何讽刺和攻击的意味啊!我说的是真话,最科学的发声方式是什么,你们知道吗?驴啊,整个的腔体都是通的,该打开的都能打开,该立起来的都能立起来,十里地都能听到,肯定都有科学可言。但是我强调的是在艺术领域里,大家千万不要把科学凌驾于艺术之上,我昨天上课的时候推荐过一篇文章,叫《科学-宗教-艺术》,我尽可能得讲清楚这三者的关系。最简单地讲,科学与真善美有密切的关系,但是,还是有分别,科学主要是求真,宗教是求善,艺术是求美。

 


录音提供:屠金梅(广州大学音

       乐舞蹈学院讲师

录音整理:张黎黎



 ➤ 未完待续


本文系本刊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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