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之路踽踽独行 南京独立音乐人群体的进阶困局

凤凰江苏2022-07-09 15:50:40

太阳宫内的圣诞演唱会


阴雨天的圣诞多了份静谧,雨花密密地织出袍子,套在整个南京城的上空。飘来的寒流扯下空气里的余温,把浓郁的节日气氛灌入新街口的广场。


远离市中心的喧嚣,倚山傍湖而居的太阳宫在雨景的衬托下显得空灵澄净。太阳宫内,欧拉艺术空间拥挤着各异的青春的灵魂,他们眼里是星光闪烁,发间有微风轻拂。


两年前,纪录片《摇滚南京》让更多人窥见了南京独立音乐人的真实生活,少了宏大的叙事,减了情怀的泛滥,抽了炫酷与梦幻,增添了日常的磕磕绊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淡反而成为片子的主调。


踽踽独行在平凡的日子里,独立音乐人像一个个敏感的生物,拉着触角,一直在追寻,正如高川子在片中所说的故事,“一个人花尽千辛万苦,只是为了看一眼日出”。


生存下去,这个问题很重要


2004年,南京独立乐队冷冻街的成立又一次把摇滚乐拉回大众的视线。在他们的宣传海报“FROZEN STREET”里,丛林森森,雾气弥漫,人成了独立的精魂,整张画面凸显出一个彰显个性、追求青春肆意奔放的主题。


他们认为,音乐是个人化的表达,“后期企划、宣传推广这些奇怪的字眼,在那一代独立音乐人眼里完全没有概念”。


在《摇滚南京》里,:“尤其在南京,它在音乐这方面不是一个很有市场的城市,很多乐队的生存就会出现问题。


没有音像公司来签约,没有一个可以管你吃喝拉撒、供你演出的地方,大部分乐队只有自生自灭。”


鼓手BBBB有自己的一套教学模式


去年12月,鼓手BBBB离开碾核乐队,暂时独立发展,为寻找下一个适宜的团队积蓄能力。“在与舞台熟悉的过程中,从开始的偶像崇拜到现在的知根知底,理想渐渐地也被磨平。我个人能力有限,没法达到这样一个高度。”源于对舞台的热爱,BBBB选择观望。


与BBBB存在同样困惑的不在少数,“李志算南京独立音乐圈里的大哥,其余都是第二,没什么差别”。


6月,BBBB创办了一家“激流打击乐”工作室,辅导少年乐队、儿童节奏启蒙、教授架子鼓吉他。


此外,每晚8至10点的酒吧兼职,也能带来一笔收入。“靠玩音乐存活,比较困难,得有固定的事业。目前来看,月收入不断浮动,有部分完全是随机的、不确定的”。


民谣歌手翁大涵似乎发现了问题。“成立公司,但不设经纪人。自己主要作词作曲,音乐总监负责整个团队,这一套效率高。”


但筹备演唱会、推专辑、更新设备等等问题,困难依旧没能解决,“在音乐上的个人负债已达30万。敢负债,也是因为有人愿意帮。


无论是借钱,还是联系媒体,这一路我走得还是比较幸运的。但理想归理想,理智归理智,继续走下去,可能会卖房子填补漏洞,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一旦超过一百万我就收。”


今年11月末,根据网易云音乐发布的《独立音乐人生存状况报告》显示,月收入在千元以下的独立音乐人的比例高达68%,月均收入过万的仅有4.4%,更多的还是处在千元水平。


“这个现象是绝对存在的。但我认为这些音乐人得考虑一下为什么,还是别玩了。他们确实会有好想法,但是没有物质来源,没有面包,精神无法长期存在啊。”负债做音乐,这件事,肆囍乐队吉他手王老急是绝不能忍受的,“作为一个事业去做,活下来是前提。如果玩音乐,潦倒得都活不下去,那我何必做这件事呢?”


“一年、两年、三年,你慢慢就知道,环境就是这种样子,你必须要有其他的事情来维持你音乐这个兴趣。”冷冻街主唱高川子在《摇滚南京》中谈道,“理性”是支撑乐队走下去的核心,不然就只是“昙花一现,没什么意义”。


在网络技术的推动下,独立音乐已经与市场结合得越来越紧密,赚钱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但这并不意味着独立音乐人的生活状态有了质的改变,大部分独立音乐人依然需要寻求其他谋生手段。


“独立不是完全脱离商品而成长的‘阳春白雪’,或是现实里的‘下里巴人’。吃白菜的与吃肉的没必要党同伐异。对音乐若没有一个包容的心态,那就无可救药了。”


死磕的观点代表了圈内音乐人的普遍态度,“音乐的存在本身就是市场化的结果,换句话说,艺术与市场是可以并存的,创作有时需要市场指导,这种指导并不是一种强制的灌输,或是忤逆音乐人的内心,优秀的艺术品并不惧怕市场的诱惑。”


翁大涵带领乐队一起排练《一盒南京》


不久前,翁大涵重新修改了成名曲《背包客》,删去了大部分“矫揉造作”的词语。“好的音乐作品是贴近生活的,商业有商业的价值,能推动我们重新审视过去的情感。理想、彷徨、痛苦,没法躲避,最终我们都能走出来,哪怕以一种悲愤的情感。回头看看,有时经历的,可能都不算事儿。”


翁大涵对好音乐的定义是,能给人带来力量,而不是自艾自怜。“市场有它自我发展的规律,逆之而行,潮水散去,能有多少贝壳留在沙滩?”


“独立音乐”与“独立音乐人”


“首先你要学会独立,然后成为一个音乐人,这样你才能是独立音乐人。”BBBB在圈里待了6年,看了6年,依旧“没能摸透独立音乐的精髓”,调侃地戏称自己是个业余爱好者,“独立”是什么,“独立音乐”又是什么,他至今还没有获得一个明确且权威的定义。


肆囍乐队、水汀之徒的经纪人死磕


水汀之徒、肆囍乐队的经纪人死磕觉得“独立,就是跳脱唱片体系,不在大公司体制下去做音乐的人”,“汪峰虽是做摇滚乐,但在大公司体制下,所以就不叫独立音乐人”。死磕眼中的体制比精神更能说明问题。


肆囍乐队吉他手王老急更愿意称之为一种音乐类型,“表达的思想上小众、个性,与圈内所谓的独立音乐是两个概念”。


源于1950年代西方摇滚乐的大胆、反叛、以“爱”为宗旨的内核,“独立音乐”包容了多元的文化特质,并受工业文明的影响,于1980年代发展出另类的商业行为。


,“独立音乐”是一种用来描述独立于主流商业唱片厂牌所制作的音乐,从录制到发行都信奉DIY(Do-It-Yourself)精神。


总的来说,“独立音乐”包含了两个层面的意思,一是“自己做”、另一方面是“做自己”。它既指一种独立的发行模式,同时又指倡导单纯、质朴的元素,崇尚自由、追求个性,但时常孤独、缺乏归属感的情怀,以及一种审美评判模式。


然而,现实并没能构建出一个宏大的“乌托邦”来承载这些年轻人的音乐梦。


受市场化浪潮的卷席,从某种意义上说,独立音乐也不独立了,有时音乐人的身份也受到很多质疑。“现在很多都是伪独立音乐人,借这个名号来分一杯羹!”王老急有些愤懑,“进阶独立音乐的门槛对个人思想要求很高,不是涉及弹琴、打鼓的就是独立音乐。”


“门槛是别人给的。”BBBB认为,标准模糊不明晰、评价方式千差万别、个人喜好占主导位置,成为无法定位独立音乐人身份的主要原因,“‘独立音乐’与‘音乐人’一直就是两个概念。


独立是精神、物质上的不依附,独立音乐是这些的衍生品。有专业和业务能力的才能称之为音乐人,其他的最多只能算音乐爱好者。”


“一方面,音乐人才供给不足,另一方面,专业幕后人员尚未正名化。更多人只能看见音乐人,幕后人员的存在与否,几乎不受关注。”


死磕从事的幕后职业,在圈内的定义非常模糊,圈外更是陌生,“目前为止,我们没能看见这个职业进入一个正规教育体系,哪怕是职业教育体系。能进体系的更多只是调音与灯光,但录音师、制作人等,反而没有一个评判标准。”


被侵权有时代表了一种“火”


“南京的整个艺术和文化比较内向,朝内走。”赵勤说过,南京有一种“惰性、懒散、闲逛、无所谓的”创作氛围。


“相比竞争激烈、压力大的北京来说,南京的音乐环境更加平和、寂静些。”曾北上的肆囍乐队觉得南京像是从扬琴里流出的歌调,轻缓、闲适,但作为音乐人,北京却是“所有搞艺术的人都向往的地方”。


翁大涵认为,南京独立音乐的氛围虽有,但只存在于地下。尽管有独立音乐人和乐队不停涌现,但真正进入大众视野的很少。


“这不代表南京的音乐氛围不好,音乐人是有的,观众的氛围不太好。可能是南京出来的人太少,影响力也不够,光有一个李志肯定不行的。”


独特的城市氛围,使整个南京独立音乐的发展存在“偶尔的焦虑”,BBBB评价道,“你能感受到音乐人的孤独、彷徨与不安,但就那么一下,转瞬即逝。”


抛开城市差异,中国独立音乐的精神内核,死磕觉得更像一种文化舶来品:“普遍来说,音乐市场的文化导向还是西方的价值观。


虽有本土的东西,但我们现在听到的大多数还是西洋音乐,无论是五线谱,还是声部,都是西洋的。”


80年代初传入中国的“独立音乐”,成为年轻人宣泄压抑情绪的最好途径。基于这种背景下产生的文化记忆,更多地沿革了西方叛逆、愤怒的独立精神。


90年代,在广州音乐人王磊的专辑《出门人》中,西方独立音乐概念和风格大肆流进人们的思想。


为音乐节演练中的王老急


“我觉得中国人永远无法理解国外‘摇滚’和‘独立’这两字的意义,当中存在一种文化差异,他只能不断地通过学习音乐史去验证他们的理解。”


王老急的印象中,没有人为他讲解过“独立音乐”的概念,新浪潮、后朋克、后摇滚等等词语在他的记忆里一直是模糊不清的,“这些都是标签,为了让大家对此进行认知分类,其实音乐本身是没有这些标签的。”


文化内核的缺失、乐迷音乐素养的高低不齐,导致独立音乐的精神传承出了问题,音乐创作的氛围看似兴起,但仅浮在表面,“都是假象,大家想方设法地追求独立,却只是为了表现‘个性解放’。想让自己听一些个性音乐,让别人觉得你很另类。我觉得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抱着这种心态去听。”


即使存在素养良好的音乐受众,独立音乐人还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权益不受保护。


死磕在一次听歌时无意发现某个音乐平台未经授权,却能随意播放水汀之徒与肆囍乐队的专辑,“我偶尔使用音乐平台,对于背后还存在多少侵权,这个不太清楚。版权一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死磕认为,大部分受众消费音乐,很少有线上付费的习惯。即便有线上付费习惯的人群,也可能没有意识到,付费买到的只是个人音乐载体里的使用权,而不是公共场合的使用权(转给他人的使用权)。


大学生乐团BBQ利用课余时间排练


大学生乐队BBQ的吉他手柏杨则觉得被侵权是一种“火”——在前期发展的阶段,网络平台侵权反而可以证明自己的创作存在潜在市场。


王老急也认为,“传播,只要让别人听见就可以了。但到了后期付费,牵扯到利益层面,我们可能会重视”。


权益不受保护已成为限制独立音乐人发展的荆棘,资金平台的扶持政策中也存在着种种弊端。


在不久前网易云音乐公布的石头计划里,将投入2亿元资金,扶持独立音乐人的成长。但在圈内,很多音乐人并不知道此消息。


翁大涵认为这种投资存在弊病,无法普惠大众,“拿80%的资源用在20%的人身上,这20%还得是上流音乐人”,但市场里的标准,没那么容易改变。


“平台愿意出钱做事是好,但是关键要看出于什么目的。满足平台的利益诉求之后对乐队还有提升,这是可以的。从商业化的角度,大家各取所需,不是说做独立音乐就是不食人间烟火。”死磕总结道。


摸索自己的一条路


“找不到打开局面的点”,翁大涵把这作为南京独立音乐人的一个特点。


2015年9月,发布第一张专辑,2016年12月,第二张专辑即将发售。一年半的时间内推出两张专辑,仅在圈内来看,翁大涵的成绩也是高效、喜人的。“首先团队得优秀,其次要把音乐当作一项事业,这是个靠数据说话的时代”。


翁大涵前期的发展并不顺利,他把大部分精力耗在虾米音乐上,但粉丝数量却一直没有明显增幅。“偶然一次,我发现李志网易云上的粉丝数高达百万多,然后转投网易云音乐平台。现阶段每天保持粉丝净涨30多人,自上个月开始,仅仅200名,现在已经有1700多了”。


目前国内音乐三大平台,QQ音乐(包括酷狗、酷我)、网易云、虾米,除使用群体的年龄分层外,不同平台持有的音乐理念、提供给音乐人的发展空间,成为他们选择入驻的核心要素。


“平台宣传是一方面,但作品质量才是音乐发展的精髓。”开始筹备第一张专辑时,翁大涵觉得自己像无头苍蝇,摸不透前进的路,随后发现只有作品质量好,别人才会主动来找,“哪怕是秒拍视频、微博视频,收效都挺可观。”


肆囍乐队也认为,“再怎么follow your heart,最终得拿作品说话”。


不同于翁大涵的发展模式,肆囍乐队凭借巡演与音乐节的口碑,成为新生代音乐人中较猛的一支乐队。


今年8月,肆囍乐队已在苏州、无锡、常州、上海、武汉等10座城市展开巡演,加上演出周边的CD销售,收获颇为可观。


在死磕的观念里,“增加曝光率”是带动乐队发展的关键。“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大家身处网络狂欢,曝光是肯定需要的。但如何曝光,各有各的想法。”


草莓、长江、森林等众多大型音乐节成为独立音乐人提高知名度的最佳场地,但在音乐人的成长初期,某些小众音乐节成为他们青睐的对象。


“有些不知名的音乐节,不厚道是常有的事,他们会刻意压低艺人的钱。环境越差,大家就越陷入恶性竞争中。我们拒绝参加这种音乐节,表率要有,底线也要守住。”


肆囍乐队主唱小新


肆囍乐队的4名成员各有不同的职业,王老急开了家吉他培训社,主唱小新延续大学的专业,主攻紫砂壶艺,贝斯手小开在欧拉艺术空间做舞台助理,鼓手魏皓天是名训犬师。


“艺术本身就是理想化的,太接地气有时不是件好事。”王老急觉得,“做歌其实挺漫长的,一旦有新想法,歌曲就要重新编排。


偶尔会有一种莫名的痛苦,就像永远在路上、在战斗,我们没有也不能停歇。如果有可能,那就做到老了玩不动为止,估计就是50岁吧。不同年龄的审美层面是有区别的,到了那个年纪再回头看看,就有很多有趣的记忆。


就像死磕所认为的,独立音乐的存在价值就在于“它成为一代人青春期的宣泄口,记录着某个时代的片段,有种文化影响力和附着力”


那么,独立音乐的独特之处?


翁大涵想了想,双手比划着——


一种独立的精魂。



凤凰江苏原创



文/王晓 胥大伟 王婷 白雪 王斯林  摄/薛晓红

编辑/华贤东


Copyright © 潍坊原创音乐联盟@2017